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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畫密碼學-陳進《三地門社之女》(1936年)(下)

記者:專欄作家:鄭芳和 | 來源:蹦新聞 | 日期:2026/06/26 | 瀏覽次數:2371

一向以描繪上流社會的大家閨秀為主的陳進,1934年入選帝展的《合奏》,是以大姊一人分飾兩角,兩人端坐在鑲嵌貝殼,透光的螺鈿長椅上或吹奏或彈琴,她們身穿旗袍,舉止端莊高雅。1936年同樣入選帝展的《化㛇》,也是以大姐為模特兒,化身為兩位仕女,一人坐著勾描眉毛,一人站立後方,攬鏡自照,他們的背後張立著彩繪花鳥畫的四扇屏風。
又如《悠閒》(1935年),畫她大姊倚臥在精緻的紅眠床上,手握線裝書《詩韻全璧》,高貴優雅的氣質,在在透顯出畫家本人出身書香門第的家世與氣質。
台灣閨秀的日常生活,在陳進的巧思佈局下,鋪陳出上流社會仕女的精緻品味。陳進別出心裁地以台灣閨秀為題材,使她的膠彩畫在日本畫壇大放異彩。這是陳進在日本師承美人畫大家鏑木清方及伊東深水,最終建立細膩典雅的台灣美人畫風格。而已經習慣了閨秀的淑女題材,陳進的創作密碼,更在於她勇於突破既定的題材,轉換繪畫主題,挑戰新的可能性。
《三地門之女》既不是畫大家閨秀,更無精美的家俱,更不是在室內精心布局,完全顛覆她習以為常的仕女題材。這個巨大的轉變契機何在?密碼就藏在「隨順因緣」四個字。當陳進第一次獲得帝展時,屏東高女的日本校長便邀請她去任教。
這位在日本把青春都奉獻在繪畫上的畫家,甚至都不敢交男朋友,即使台籍畫家去找他都撲空而回,她十分精進在自己的畫藝鍛鍊上,怎麼可能答應回台,在屏東一個偏遠的鄉下地方充任教師呢?陳進即使待在日本,都會有人請她畫像,收入都比教書高出許多,那也是為甚麼許多畫家,拼命想躋身帝展,ㄧ旦入選,名利雙收。
那一年她答應應聘的一個主要因素,就是她想找出能代表台灣鄉土的題材,也許越偏僻就越鄉土,更接近山林大地,草木更自然生長。既然日本校長主動邀約她,她盛情難卻,但也提出了相對的條件作為交換,她最終仍是以回歸創作為考量,她希望在學校一年只教半學期,另外的時間她要回日本創作。惜才的校長竟也破天荒地答應了。
只是陳進才教書沒幾天,就有一位日本男老師為他打抱不平,認為她那麼優秀何苦待在一個小學校任教?陳進只在內心為自己打氣,一定要找到適合的鄉土題材去參展。參加日本中央畫壇的帝展,一直是陳進在日本求學以來的目標,現在看似委身在屏東高女當一名女教師,然而出忽意料之外,地緣關係卻讓她打開了視界。
這位出生新竹香山鄉下的女孩,在台北讀第三高女,又在東京女子美術學校就讀,生活在都會已經10年,終於迎來接觸大自然的新鮮體驗。陳進上課時,經常帶著學生到學校附近的屏東公園寫生,那裡南國的奇花異草總是吸引著她,她畫了許多熱帶植物。
這一年她的一幅《野邊》(1934年),是畫媽媽背著小孩與小女孩在野外一起玩耍,地上佈滿了大自然的野花野草。這是陳進自我蛻變的密碼,不同的地裡環境,使一位藝術家以嶄新的視角,畫出不同於以往的畫作。
《三地門社之女》(1936年)最引人駭目的密碼,就在那炯炯明亮,黑白分明的雙眼,與陳進先前所畫的美人眼睛,總是溫婉柔和逈然不同。畫中的眼睛帶著原住民驃悍的眼神,四雙眼睛,八個眼珠子,望來望去,轉來轉去,形成一個圓形的流轉空間。而左右兩個大小三角形的結構,組構成一個大金字塔穩如磐石的架構。
陳進為畫這幅畫,已經好幾次到三地門寫生,觀察原住民婦女的生活樣態。五個人一組的群像組合,是陳進最新的嘗試,可見她挑戰自我的企圖心。右邊四個人那一組,以母親懷抱嬰兒為主,外加一位小孩蹲坐在旁,另一位小孩側身向著母親。對面一位是蹲踞在地上手持煙斗的老婦人,與小孩的母親眼神相互交流,五個人正享受著天倫之樂。
皮膚黝黑的原住民赤著腳與大地互通,生活在大自然裡的原住民,那種粗曠、樸拙、原始風味的異質美感,陳進一一捕捉入畫,尤其他們的服飾或身上披戴的各式各樣的琉璃飾物,陳進無不精描細繪。而畫幅上方,陳進僅畫出大樹末梢的枝幹及葉子作為點綴,地上也無任何花草,是她為了凸顯主體人物,而捨棄末節的安排。可見陳進對畫作構圖之用心。
陳進這幅畫的創作密碼非常複雜,她先在台灣鉅細靡遺地畫好草圖,再回日本做等比例的放大,再修飾畫面。因而草圖畫得越詳細,放大時的完成度就越高。《三地門社之女》的草圖,十分可觀,幾乎也是一幅獨立的作品。
畫中更重要的密碼,藏在母親哺乳的動作裡,陳進並無畫出母親露出乳房餵哺嬰兒,而僅以母親的雙手緊緊抱住嬰兒,胸部的衣服隱約呈現飽滿的圓形,並以嬰兒側身,右手貼近母親乳房部位,含蓄勾畫出哺乳的一幕。
這幅畫陳進的確經過精心的巧思安排,雖有部分照片可供參考,但也僅供參考。她仍是融入許多自己的寫生稿在創作中。尤其把原住民的服裝以寶藍色、紅棕色或黃色配置,色系單純又對比。這幅畫在絹布上的膠彩畫,陳進以紮實的功力,捕捉她心目中原住民婦女的理想形象,配合礦物質顏料作畫,是畫作歷久彌新之所在,成為國寶級作品。
我在畫前一再端詳著這幅大作,久久不忍離去,對陳進這位台灣女畫家的先鋒,挑戰自我的創作態度,更加欽佩不已。
圖:陳進《山地門社之女》(局部)鄭芳和攝